一座15米高的苏联士兵雕像,再次把俄日之间的历史记忆带到了聚光灯下。

9月4日,俄罗斯远东城市哈巴罗夫斯克举行一座纪念雕塑群的揭幕仪式。按照俄方表述,这一项目旨在纪念战胜日本军国主义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就在揭幕仪式前一天,日本驻哈巴罗夫斯克总领事馆曾向俄方提出交涉,要求对纪念碑进行修改。但从目前披露的信息来看,俄方并未接受这一要求。

一场围绕一座纪念碑的外交交涉,背后折射的却是俄日之间持续存在的历史认知和地区安全矛盾。

15米苏联士兵,“粉碎”界碑成为视觉核心

这座雕塑群最醒目的部分,是一尊约15米高的苏联士兵雕像。

从设计构思来看,士兵并非单纯站立式纪念形象,而是以枪托击碎一块带有“大日本帝国”字样的边境界碑。

界碑上还刻有菊花纹章。

这一设计显然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俄罗斯媒体报道称,雕塑希望通过苏联红军士兵与破碎界碑之间的关系,表现1945年战争结束以及战胜日本军国主义这一历史主题。

此前相关雕塑已经在哈巴罗夫斯克落地。俄方资料显示,这一大型雕塑项目酝酿于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活动前夕,经过一年多建设后正式完成。

如今,15米高的青铜士兵矗立在阿穆尔河畔,也成为当地新的地标性雕塑。

日本为何要求拆掉界碑？

日本方面此次抗议的焦点,并不是15米高的苏联士兵本身,而是士兵脚下那块具有象征意味的界碑。

据俄媒报道,日本驻哈巴罗夫斯克总领事馆要求俄方移除整块界碑,理由之一是其上的菊花纹章与日本皇室存在象征联系。

日本方面的担忧并不难理解。

菊花纹章在日本具有明确的皇室象征意义,而在这座俄罗斯纪念碑中,它又与“大日本帝国”字样同时出现,并被设置在一个正在遭到苏联士兵击碎的界碑上。

因此,这一艺术表达实际上已经超出了普通纪念雕塑的范围,带有明显的历史叙事色彩。

但俄方没有接受日本的修改要求。

据俄罗斯媒体报道,俄方认为,菊花不仅可以被视为日本皇室的象征,也可以被置于日本军国主义历史背景下理解。因此,这一元素被有意保留下来。

换句话说,双方争议的核心并不是一块石碑究竟应该放在哪里,而是同一段历史应该如何被记忆和表达。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如果把这座纪念碑单独来看,它只是一次历史纪念活动。

但放到当前俄日关系背景中,它的象征意义就更加突出。

今年8月,俄罗斯总统普京曾前往南千岛群岛地区进行工作视察。

南千岛群岛目前由俄罗斯实际控制,日本则称其为“北方四岛”,双方长期存在领土争议。

普京此次访问伊图鲁普岛后,日本政府提出强烈抗议,重申对相关岛屿的主权主张。

俄罗斯方面则强调,对南千岛群岛拥有主权和管辖权的立场没有改变。

因此,从领土争议到历史纪念,俄日双方近期的外交摩擦实际上呈现出相互叠加的特点。

一座纪念碑,连接起二战历史与现实政治

俄罗斯近年来持续强化对二战胜利和战胜日本军国主义历史的纪念。

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此前也曾围绕二战结束纪念日以及日本军事政策发表批评性言论。

9月3日是俄罗斯纪念战胜军国主义日本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重要纪念日。俄方近年来不断强调1945年苏联对日作战在战争结束阶段所发挥的作用。

在俄罗斯的历史叙事中,1945年的对日作战不仅属于二战结束进程,也与远东地区的历史记忆密切相关。

因此,哈巴罗夫斯克选择以这样一种高度视觉化的方式纪念战争结束,并不令人意外。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种历史叙事与今天的俄日关系已经产生了新的现实联系。

从历史问题到安全问题,俄日矛盾正在叠加

近年来,俄日关系受到多重因素影响。

一方面,南千岛群岛问题长期存在；另一方面,日本参与西方对俄制裁,并持续强化与美国及其他盟友的安全合作,也令莫斯科对日本的安全政策更加警惕。

就在9月初,俄罗斯外交部还就日美澳计划在北海道等地区举行联合军事演习提出交涉,并警告在俄罗斯远东边境附近开展其所称的“挑衅性军事活动”。

俄方特别关注美国“堤丰”中程导弹系统可能在日本相关演习中出现,认为这会对俄罗斯安全构成威胁。

这样一来,历史记忆,领土争议和现实安全问题便被串联到了一起。

一座纪念碑的揭幕,也就不再只是地方性的历史纪念活动。

俄专家怎么看普京访问南千岛群岛？

在普京8月访问南千岛群岛后,俄罗斯国内一些专家将这一行动解读为对日本释放政治信号。

俄罗斯政治学家费奥多尔·卢基扬诺夫认为,普京访问伊图鲁普岛具有划定界限的意味,其背景与当前俄日关系恶化有关。

在他看来,过去普京与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曾保持较为密切的互动,俄日双方也曾尝试寻找领土问题上的妥协空间。

但如今两国关系已经发生明显变化。

俄罗斯科学院中国与现代亚洲研究所专家瓦列里·基斯塔诺夫则认为,日本目前对俄罗斯能够施加的实际影响有限,因此日本方面的抗议很难改变俄日关系的基本格局。

这些分析属于俄方专家观点,但至少反映出一个现实:俄方已经越来越倾向于把日本的外交和安全政策放到整体对俄关系框架中看待。

日本“抗议”与俄罗斯“拒绝”,释放了什么信号？

从表面上看,这一次争议的焦点是一块界碑和一个菊花纹章。

但更深层的问题是,俄日双方对于战争历史的叙事依然存在明显差异。

日本希望避免皇室象征与“日本军国主义”形象直接绑定,而俄罗斯则希望突出苏联在1945年战胜日本军国主义这一历史角色。

双方对纪念碑的不同理解,实际上对应着不同的历史记忆体系。

而当历史问题又与南千岛群岛争议,军事安全和对俄政策相互叠加时,象征性的纪念活动就很容易被赋予现实政治含义。

因此,日本此次提出修改纪念碑的要求遭俄方拒绝,本身或许并不会直接改变俄日关系。

但它再次说明,在当前两国关系框架下,历史问题已经很难与现实外交和安全议题完全分开。

“旧账”未了,“新账”又来

从二战结束到今天已经过去80多年。

然而,战争记忆并没有随着时间自然消失。

对俄罗斯而言,1945年的对日战争是国家历史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对日本而言,领土争议以及战后国际关系又构成其对俄政策的重要议题。

如今,一座15米高的苏联士兵雕像站在哈巴罗夫斯克的阿穆尔河畔,脚下是被击碎的“大日本帝国”界碑。

它既是历史纪念物,也是现实关系的一个象征。

当日本提出抗议,俄罗斯选择拒绝,这场围绕一座纪念碑的外交交锋所呈现的,其实是俄日关系越来越难以绕开的三重问题:历史如何记忆,领土如何认定,安全如何相处。

这些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之前,类似的象征性摩擦恐怕仍会不断出现。